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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 龙应台:茶园漫天的流萤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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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14 10:10: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读张思之先生一九四九年以前的成长口述,我这个民国的女儿基本上觉得他就是我同学,早几年毕业而已。

他的小学科目内容,和我所受教的一模一样。“国文、算数、常识之外,还有音乐、体育、美术。公民课肯定也有。”他的老师带他上劳作课,会“就地取材,因地制宜,刻竹子最多”;我的劳作课老师教我们从丛林里砍下藤条手编菜篮。他的童子军老师会带他看星空,认识北斗;我的童军老师教我们在野地露营,结绳求生。

思之同学做值日生时,大清早就到校扫地、擦桌椅。我们当值日生时,大清早到校扫地、擦桌椅,还要把黑板边的粉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清理收拾。思之同学要描红,我们也有书法课,描红之外,写作文、周记,甚至写壁报,都得用毛笔。思之同学在小学、中学里学到的《长恨歌》《琵琶行》《祭妹文》《左传·庄公十年》和唐诗宋词的种种,是在台湾长大的我们好几代人的基本底色。

张思之同学学英文用的是林语堂的《汉英词典》,二十五年之后,我用的是梁实秋和张方傑主编的《英汉词典》——张方傑正巧是张思之在绵阳国立六中的同班同学。张思之同学在数学课里学“鸡兔同笼”,是的,听起来简直就像我们是同班。数学他不及格,我也几乎从来沒及格过。张思之学长读蒋介石在一九四三年三月出版的《中国之命运》,我也被规定读过,这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竟也读了无名氏一九四五年的爱情小说《塔里的女人》。

张思之同学会唱“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我大吃一惊。这几句《朱子治家格言》正是我从小痛恨的格言,因为父亲每天清晨天未亮就会在房门口大声吆喝这两句——他觉得“唯楚有才,于斯为盛”,站在那儿就代表了五千年中国文化。想多睡一会儿时,真的恨死了朱柏庐。

张思之的小学音乐教室里有风琴,我的也有。小学老师在简朴的教室里踏着风琴教我唱的歌,譬如李叔同作词的《送别》和《忆儿时》,思之同学想必也会。他说会唱而且至今记得的歌,我也都会。日寇侵华,十六岁的他在一九四三年报名中国远征军,培训半年后娃娃兵出征时,成都市民唱一首歌送学生上征途,叫做《骊歌》,是台湾好几代人小学毕业典礼时必唱的歌:

骊歌初动 离情辘辘 惊惜韶光匆促

毋忘所训 谨遵所嘱 从今知行弥笃

更愿诸君 矢勤矢勇 指戈长白山麓

去矣男儿 切莫踟躇 矢志复兴民族

怀昔叙首 朝夕同堂 亲爱兮未能忘

今朝隔别 天各一方 山高兮水又长

依稀往事 费煞思量 一思兮一心伤

前途茫茫 何时相见 相见兮在何方





张思之说,“唱到‘指戈长白山麓’,似乎都不禁动情,人人意气风发,热血沸腾……现在低声吟唱,亢奋不減,激情依旧。” 我猜想那歌曲所扬起的光中尘埃,其实是少年时“那山、那水、那人”的种种纯真情怀,而纯真情怀如大河源头的松间初泉,奔腾出山无法回头。

他昏睡着越过了惊险万分、几千里路都是坠机残骸的驼峰,到了印度汀江,看见“茶园漫天的流萤飞舞”,想起“空中飞着流萤……”的“夜半歌声”。我唱“空中飞着流萤”也是十六岁。《夜半歌声》电影改编自法国作家加斯东·勒鲁的知名小说《歌剧魅影》,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步真实意义的恐怖片。一九三七年在上海金城大戏院上映时,为了宣传,新华影业在南京路挂上了一张僵尸海报,当时的小报说吓死了一个小女孩,影院因此特地禁止六岁以下的孩子入场,但是电影就更轰动了。主题曲《夜半歌声》是田汉、冼星海在一九三六年的创作。

很多年来我一直不明白的是,一九四九年后留在大陆的创作者很多作品在台湾都是禁唱、禁读、禁看的,譬如鲁迅的文章我要到一九八零年代才第一次读到;为什么这首重量级创作者田汉和冼星海的作品竟然可以广为流传?沒有答案,但是读了张思之同学的回忆录,至少知道了,原来这首沉重的、内敛的、古典的爱情之歌,从一九四三年他的十六岁,到一九六八年我的十六岁,从大江大海的这一岸到那一岸,在时光的流荡漂洗中不曾褪色。

年少的张思之,懵懂鲁直,不免“愧对”了含情脉脉的红颜。因为曾经愧对,所以至今惦念。“暮年怀旧,想到她,会记起那首歌:‘……我难忘你哀怨的眼睛,我知道你那沉默的情意……’”

那是陈歌辛的曲,现代派诗人戴望舒的词,一九三八年电影《初恋》的主题曲。在我七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不知道有多少大学生把歌词亲笔书写,装上信封、贴上邮票,脸红心跳地寄给一个不敢抬眼表白的对方。对有些理工科的大学生而言,这支歌就是他一生接触到的第一首现代诗:

初恋女

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 我望断遙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呀你在何处

我难忘你哀怨的眼睛 我知道你那 沉默的情意

你牵引我到一个梦中 我却在别个梦中忘记你

啊……我的梦和遗忘的人 啊……受我最初祝福的人

终日我灌溉着蔷薇 却让幽兰枯萎





重新展读张思之的回忆录,我查找了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初中老师,一个是思之学长的战时长官。张思之以无限的深情叙述那些从东北流亡到川地的老师,使我突然想起一个人,遗忘已久游丝般的记忆突然来袭,不禁掩卷怔然。

山东来的金效鲁,在苗栗乡下的学校教初二的我中国历史。课堂上讲到我们听不懂的一九四九,他激动地说起自己所亲身参与的战役,泣不成声。一个大家尊敬的老师,竟然放声大哭。教室那一刻疼惜又不知所措的安静,至今记得。我看向窗外的远山,正飘着细雨,一片灰蒙蒙,不知怎么,我竟然能够穿过透明冬粉似的雨丝辨识山坡上一只黄牛趴在雨中。

金效鲁老师——你还在吗?

放下书,马上搜寻。“普通人”大概不会有任何资讯,但是我竟然找到一条关于他的讯息,也只有那么一条,是监察院二零零一年的公报,纠正县荣民服务处的公务员未依照“单身亡故荣民丧葬善后”办法处理亡故荣民的遗产,以至于金效鲁等人之存款未能核实处置,产生弊端。

当年在教室里痛哭失声的金老师,原来已经在二零零一年过世。一生漂泊,异乡黄土,他过世时的唯一身份是“单身亡故荣民”。因为无亲无故,死后存款不明去向。

第二个掩卷查找的人,是张思之加入中国远征军后的第一个长官,三连连长,国民党中央军校第十四期毕业生,苑毓丰。特务连小兵张思之记忆中的他“非常精干,喊口令明晰清爽,迈正步威武雄壮,实弹打靶命中率很高”,是国民政府特地挑选来训练远征军新兵的“精华”。将近九十岁的张思之说,“苑毓丰对我们很好,也很严,现在应当九十多岁了,不知道人在何处。黄埔军校同学录应能查到,日后再去台湾要查一查,但愿还能重逢。”

我查到黄埔军校十四期的同学录,有苑的名字,可是沒有任何资讯告诉你他的后来。倒是查到木柵的政治大学校园里,有一个纪念碑,叫做“精神堡垒”,不经意写到苑毓丰的名字。

律师张思之所办过的案件,我这个在民国遗绪中成长的境外人读来惊心动魄,这不仅止于他在有所觉醒之后对于尽律师责任一次又一次的飞蛾扑火,更在于他沧桑识透之后,如何手持历史的手术刀,拿自己当标本进行解剖。

如果我的灵魂不洁净,如果我的躯体不美丽,那么至少一把春秋手术刀可以告诉你这一切是为什么。

他所辩护的案子,几乎都是失败的,可是目光如炬、前仆后继的努力,不绝如缕,只不过今天万般艰辛的前进,要由将来的人去说。一九二七年生于荆棘的张思之同学,到了九十岁还可以低唱“初恋女”,也能高举春秋笔刀,而且屡败屡战,我因此发现他其实可以有个别名叫西西,与经年在穹苍打工的西西弗斯相濡以沫。今天那么多“身与时舛,志共道申”的同道为九十岁的张思之同学、张思之律师、西西先生庆生,相信西西先生会发现,从一九二七到二零一七,这条路啊,虽然辛酸,但是前后声气相通,心意绵绵,有人间温暖。

二零一六年十月十日,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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